以五世紀藝術對話凝視人性的幽微與矛盾 —— 臺中市立美術館「蠍子與青蛙」展出國際頂級收藏的樣貌

從俄國寓言「蠍子與青蛙」出發，臺中市立美術館與國巨基金會匯集 66 件跨越五世紀的東西方藝術作品，透過跨時代並置，探問理性與本能、身體與心靈、家庭記憶與人性深處的矛盾，邀請大家重新觀看藝術，進入世界頂級收藏的藝術內觀

一隻蠍子請求青蛙載牠渡河，青蛙顧慮蠍子可能螫傷自己，蠍子卻承諾不會傷害牠。然而，航程才到一半，蠍子終究違背承諾，伸出毒刺，最終兩者一同沉入河中。這則俄國寓言以令人惋惜的結局，道出本能、欲望與理性之間難以化解的衝突，也揭開人性深處關於選擇、命運與自我控制的提問。當理智知道某種行為的後果，內在的衝動是否仍會引領人走向相同的命運？這個疑問，成為「蠍子與青蛙：國巨基金會典藏展」最重要的思想起點。

影音／臺中市立美術館 開館形象影片；封面圖／由普立茲克建築獎日本得主 SANAA 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操刀設計臺中綠美圖外觀帷幕 。圖片來源／臺中綠美圖；攝影／YHLAA李易暹

由臺中市政府與國巨基金會共同主辦的國際特展，將於2026年11月20日在臺中市立美術館登場。展覽由常駐紐約的作家與策展人菲利普・拉瑞特－史密斯（Philip Larratt-Smith）策劃，精選66件橫跨文藝復興至當代的東西方藝術作品，其中55件首度在臺灣公開展出。展覽以寓言中的蠍子與青蛙為隱喻，將理性與本能、神聖與世俗、意識與無意識，以及身體與心靈等命題交織其中，帶領觀眾沿著不同作品所形成的線索，走入藝術家對人性所提出的深層追問。

英國當代藝術大師 —— 大衛・霍克尼 David Hockney〈克里斯多福・伊舍伍德與唐・巴查迪 Christopher Isherwood and Don Bachardy〉，1968，212.1 x 303.5 公分，壓克力、畫布 © David Hockney. Photo credit／Jonathan Wilkinson

寓言中的本性辯證

跨越五世紀西洋藝術史

起初，藝術史往往依循時代、流派與媒材梳理發展脈絡，然而，這場展覽選擇打破既定順序，透過二十組作品的並置，讓相隔數百年的創作在同一個空間裡相遇。不同時代的藝術家面對相似的人性問題，可能採取截然不同的視覺語言；當作品離開原先熟悉的歷史座標，觀眾便有機會從全新的角度，察覺形式、情緒與思想之間意想不到的關聯。法蘭西斯・培根（Francis Bacon）的〈教宗習畫之六 Study for a Pope VI〉與丁托列托（Jacopo Tintoretto）的〈樞機主教馬坎托尼奧・達・穆拉肖像 Portrait of Cardinal Marcantonio da Mula〉，正是這種策展思維的鮮明例子。

（左）法蘭西斯・培根〈教宗習畫之六 Study for a Pope VI〉，1961，152.5 x 116.8 公分，油彩、畫布 © 2026 The Estate of Francis Bacon. All rights reserved. DACS.（右）丁托列托〈樞機主教馬坎托尼奧．達．穆拉肖像 Portrait of Cardinal Marcantonio da Mula〉，1562-63，185 x 101.5 公分；含框 211 x 127 x 10 公分，油彩、畫布

兩件作品相隔約四個世紀，前者以扭曲變形帶出令人不安的心理張力，後者則以寫實肖像呈現宗教權威的形象。當兩種繪畫語言同時進入視野，觀看的重點也從藝術風格的差異，延伸到權力、精神狀態與人物內在世界的探索。以及今年六月以 88 歲高齡逝世的英國當代藝術大師大衛・霍克尼（David Hockney）的〈克里斯多福・伊舍伍德與唐・巴查迪 Christopher Isherwood and Don Bachardy〉則將視線轉向親密關係。畫中英國作家伊舍伍德（電影《摯愛無盡 A Single Man》原作）與其伴侶巴查迪相隔而坐，畫面中的距離與相依之感形成細膩張力。人物各自保有獨立的姿態，卻仍透過彼此的存在建立情感連結，也使愛、理性與本能之間的微妙關係，有了可以凝視的形體。

影音／電影《摯愛無盡 A Single Man》官方預告片  由知名時尚設計師 Tom Ford 首次執導 2009 年的電影《摯愛無盡 A Single Man》改編自英國作家克里斯多福・伊舍伍德 Christopher Isherwood 的同名小說，華美的配樂與畫面與隨著主角內心轉折幻化的影像色調，動人心弦

常玉〈裸女背像〉1929，油彩、畫布，45 × 81 cm，含框 58 × 94 × 5 cm

從常玉到馬克・羅斯科

色彩之間的靜謐對話

除此之外，展覽的觀看經驗，也藏在形式與色彩的細微呼應中。「東方馬諦斯」常玉的〈裸女背像〉與色域畫作大師馬克・羅斯科（Mark Rothko）的〈第7號〉（No.7，1951）及〈無題〉（Untitled，1955）並置，讓不同文化背景與創作思維的藝術家，透過畫面構成建立聯繫。常玉以水平分界安排畫面，粉紅與橙紅色調流露柔和而安靜的氣息；羅斯科則以白色、橙色等色彩交疊，在色塊的邊緣留下細膩而富於變化的層次。

馬克．羅斯科 Mark Rothko〈第7號〉1951，油彩、畫布，240 × 139 cm，含框：246.4 × 144.8 × 7cm © 1998 Kate Rothko Prizel & Christopher Rothko / Artists Rights Society (ARS), New York

兩者的視覺語言各有根源，卻同樣懂得以色彩承載情緒，讓觀看逐漸由外在形式走向內在感受。常玉畫作裡的靜謐，與羅斯科試圖藉由抽象色域觸及的精神境界相互映照，也提醒觀眾，藝術的感染力往往生成於那些難以直接言說、卻能深深觸動感官的細節。當觀者在兩位藝術家的作品之間來回移動，色彩便不再只是畫面中的視覺元素，也成為感受時間、情緒與精神狀態的途徑。相似的色調可以引發不同的聯想，同一個畫面也能隨著觀看者的生命經驗，產生截然不同的回應。這種開放而多義的觀看方式，使藝術史不再只是藝術家與年代的排列，更成為理解人類感知如何持續變化的一條路徑。

路易絲．布爾喬亞 Louise Bourgeois〈蜘蛛 Spider〉1994，青銅、硝酸銀、棕色銅鏽、花崗岩，274.3 × 457.2 × 378.5 cm © 2026 The Easton Foundation / Artists Rights Society (ARS), New York

家庭記憶與生命創傷

隱藏在親密關係的另一面

然而，若說色彩能夠觸及難以言明的情緒，格哈德・里希特（Gerhard Richter）與「蜘蛛奶奶」路易絲・布爾喬亞（Louise Bourgeois）的作品，則將觀眾帶入更為幽微的家庭記憶。里希特的〈瑪莉安阿姨〉（Aunt Marianne，1965）以家庭照片為創作基礎，描繪阿姨瑪莉安與仍在襁褓中的自己。畫面保留著家庭合影般的親近感，然而，照片背後還有沉重的歷史：瑪莉安後來遭納粹「安樂死」計畫殺害。這段個人家族史與社會、政治創傷交疊，使看似日常的影像承載了難以抹去的生命重量。當觀眾凝視畫中人物，也被引導去思考一張照片如何保存親密關係，又如何在時間推移之後，成為記憶、失落與歷史傷痕的見證。

格哈德．里希特 Gerhard Richter〈瑪莉安阿姨 Aunt Marianne〉1965, 油彩、畫布，100 × 115 cm，含框：102 × 117 × 3 cm © Gerhard Richter 2026 (0188)  

布爾喬亞的〈蜘蛛〉（Spider，1994）則以巨大的蜘蛛形象，將家庭情感轉化為具有心理張力的雕塑語言。出生於掛毯修復家庭的她，將母親修補織物的工作與蜘蛛結網的意象相連，賦予蜘蛛修復、保護與母職的象徵意涵。細密的網絡彷彿連結著記憶中的人與事，也讓脆弱與堅韌共存於同一個形象之中。當〈瑪莉安阿姨〉與〈蜘蛛〉彼此對照，兩件作品便形成跨越媒材的情感連結。里希特以影像追索個人與歷史的交會，布爾喬亞則藉由雕塑探問母子關係及家庭經驗留下的心理痕跡。觀眾因而得以看見，家庭既可能是情感依附與保護的起點，也可能是影響個體一生的複雜記憶來源。

古斯塔夫．克林姆 Gustav Klimt〈扶手椅上的女士 Dame im Fauteuil〉, 1897–98, 油彩、木板, 52 × 52 cm

從克林姆、畢卡索到傑夫・昆斯

觀看不同時代的創作意志

展覽亦匯集多位藝術史上的重要人物，讓觀眾在作品之間感受創作風格的轉變，以及藝術家對自我、身體與社會形象的多元詮釋。巴洛克時期女性藝術家阿爾泰米西婭・簡提列斯基（Artemisia Gentileschi）的〈沉思中的抹大拉馬利亞〉（Mary Magdalen in Meditation），以豐富色彩與強烈明暗對比，描繪沉浸於沉思中的抹大拉馬利亞。十字架、骷髏與《聖經》等物件環繞人物，將信仰、死亡與精神思索交織在一起。作品呈現女性人物的自主性與意志，也讓觀眾看見女性藝術家如何在歷史脈絡中，透過繪畫建立自己的表達立場。

巴布羅．畢卡索 Pablo Picasso〈男子頭像 Tête d'Homme〉1971，油彩、畫布，81 × 65 公分，含框 102 × 86 × 10 cm © Succession Picasso 2026

古斯塔夫・克林姆（Gustav Klimt）的〈扶手椅上的女士〉（Dame im Fauteuil）創作於1897至1898年間，見證他逐漸走出學院派傳統，探索更具實驗性的畫面形式。作品採用正方形畫幅，深紅色衣著、綠色細節與背景中隱約浮現的面孔，共同構成細膩而神祕的視覺層次。畫面既保有肖像畫的形式特徵，也顯露出藝術家逐步發展個人語言的創作方向。走入二十世紀，畢卡索（Pablo Picasso）的〈男子頭像〉（Tête d’Homme，1971）以灰色、赭色與淺藍等色彩重新拆解人物面貌，展現其晚年自由奔放的創作風格；安迪・沃荷（Andy Warhol）的〈自畫像（驚悚假髮）〉（Self-Portrait (Fright Wig)）則透過深黑背景與醒目的銀色假髮，將個人形象轉化為極具辨識度的視覺符號，映照大眾文化與公眾形象之間的關係。

傑夫．昆斯 Jeff Koons〈氣球狗（紅）Balloon Dog (Red)〉, 1994-2000, 彩色透明塗層、無縫鏡面拋光不銹鋼, 307.3 × 363.2 × 114.3cm © Jeff Koons, Photo: Mike Bruce, Gate Studios; Courtesy the Royal Academy of Arts, London

在藝術與人性之間

尋找觀看的另一種可能

最後，傑夫・昆斯（Jeff Koons）的〈氣球狗（紅）〉（Balloon Dog (Red)）更將日常生活中常見的氣球造型，放大為具有紀念碑尺度的藝術作品。光亮如鏡的表面映照周遭環境與觀者身影，使作品隨著觀看位置的改變而呈現不同面貌。熟悉的造型、鮮豔的色彩與高度拋光的表面，讓平凡物件進入藝術的討論範疇，也為展覽帶來當代視覺文化與藝術價值的另一種思考。展覽從文藝復興時期的精神與信仰，到現代藝術對心理狀態的探索，再到當代藝術對日常物件與公眾文化的重新詮釋，「蠍子與青蛙：國巨基金會典藏展」讓跨越五個世紀的作品在同一個空間裡形成連續而開放的對話。每一次並置，都提供新的觀看角度；每一次對照，也都讓作品原有的意義獲得重新理解的可能。

策展人菲利普．拉瑞特－史密斯 Philip Larratt-Smith。圖片來源／菲利普．拉瑞特－史密斯 Photo credit／Philip Larratt-Smith

再次檢視蠍子與青蛙的寓言，最終留下關於本性的疑問。人是否能理解自己的衝動？理性是否足以駕馭欲望？記憶又如何影響一個人觀看世界的方式？這些問題沒有單一的答案，卻能透過藝術得到不同層次的感受與思考。當觀眾從一幅畫走向另一件雕塑，從鮮明的色彩停留於幽暗的影像，作品所揭示的便逐漸超越美感與技法，觸及每個人都可能經歷的情感、選擇與生命經驗。展覽將於 2026 年 11 月 20 日至 2027 年 4 月 4 日，在臺中市立美術館展覽室 D、E 展出。早鳥票自 10 月 15 日起至 11 月 19 日限時販售，每張新臺幣 200 元，原價 300 元；展覽期間另有雙展聯票及雙館聯票等選擇。這場集結國巨基金會重要典藏的展覽，邀請觀眾跨越熟悉的藝術史框架，在作品相遇之處看見不同時代的思想，也在藝術映照出的複雜人性之中，重新辨認自己。

「蠍子與青蛙：國巨基金會典藏展」展覽主視覺

整輯／Addie

圖文提供／臺中市立美術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