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一顆圓點洞見無限的永恆 —— 永遠的圓點女王草間彌生秋拍中的最後凝視

日本著名的圓點藝術家草間彌生於 2026 年 8 月 14 日逝世，享壽 97 歲。就在她身後留下的首個亞洲秋季拍賣，國際三大拍賣行：佳士得 Christie's、蘇富比 Sotheby's、富藝斯 Phillips 位於香港的亞洲秋拍接連推出她的代表作，從《無限網》到《南瓜》，市場重新凝視這位跨越半世紀的藝術家，也讓「無限」有了新的時間意義

享譽全球的圓點女王，日本國寶級藝術家草間彌生至逝世前依舊仍在創作。圖片來源／Yayoi Kusama Museum

走進凝視南瓜的無限宇宙

成為她留給世界的形狀

首先，草間彌生的藝術，很容易被記住。黃色南瓜上的黑色圓點、鋪滿畫面的無限之網、鏡屋中層層折射的光與圓球、密集排列而近乎沒有盡頭的圖案，早已成為當代藝術最鮮明的視覺符號。然而真正值得回望的，是她為什麼用了這麼漫長的一生，始終回到這些看似單純的形式。草間彌生自幼便經歷幻視與幻聽，童年時期所見的世界，經常被密集的網與圓點覆蓋。藝術家同名美術館表示，她很早便開始以網狀與圓點作為繪畫主題，並逐步發展出藉由單一形象不斷重複、增生，然後走向「自我消滅」的藝術哲學。因此，那些點從來不只是裝飾。當一個圓點被無數次複製，它會失去單獨存在的重量；當一張畫布被網線與圓點持續覆蓋，畫面原本的邊界也會開始鬆動。

草間彌生 (1929-2026)《A-南瓜 (YHP) 》壓克力 畫布，130.2 x 162 公分 (51 1/4 x 63 3/4 英寸) 2011年作，估價：港元 48,000,000 -68,000,000 / 美元 6,200,000 -8,700,000。圖片提供／CHRISTIE'S

此外，個人與宇宙、身體與空間、存在與消失，在她的作品裡逐漸變得難以區分。這也是為什麼草間彌生的作品總帶著一種奇妙的矛盾：第一眼極其鮮豔、親近，甚至帶著童趣；凝視久了，卻會感受到某種深沉而近乎宇宙性的沉寞與孤寂。而南瓜，正是這個世界裡最溫柔的一個形象。從平面繪畫到立體雕塑，南瓜伴隨草間彌生多年。它有圓潤的身體、清晰的輪廓，也有一種貼近土地的生命感。相較於無限網的抽象與鏡屋的迷失，南瓜像一個可以被握住、看見、辨認的生命物件。它反覆出現，卻從未真正重複；每一次的色彩、尺寸、圓點比例與背景處理，都留下不同時期的草間彌生。此次佳士得香港推出的《A-南瓜（YHP）》，正是這套視覺語言成熟之後的重要作品。巨幅畫布讓南瓜幾乎佔據整個視線，黃色表面上的黑色圓點循著瓜身排列，背景則由細密而規律的線條構成。作品將一個日常植物放大至接近宇宙符號的尺度，這也是草間最動人的地方：她從極其微小的圓點出發，最後談論的卻是無限。

蘇富比 2026 年香港秋拍的草間彌生《南瓜》1989年作，壓克力畫布，45.5 x 38 公分，估價 8,000,000 - 12,000,000 港幣。圖片提供／Sotheby's

從孤獨到世界舞台

把個人幻覺變成共觀宇宙

另一方面，草間彌生的藝術史，也是一段不斷與時代重新相遇的旅程。1957 年赴美後，她開始創作「無限網」系列及軟雕塑，逐漸成為紐約前衛藝術場景的重要人物。她參與當時的前衛藝術活動，也以表演、裝置及各種跨媒介實踐擴大創作邊界。官方資料記載，她後來持續發展鏡面與燈光裝置，讓作品從平面畫面走向可被身體進入的空間。這種創作方式，讓草間彌生後來的藝術具有一種非常少見的公共性。觀者不再只是站在作品前方觀看，而是被帶入其中。當我們站在《無限鏡屋》裡，自己的身影也成為作品的一部分；當我們站在一件巨大的南瓜前，原本熟悉的尺度關係被重新調整。她以最簡單的圖形，改變人與空間之間的距離。

位於日本東京的草間彌生美術館。圖片來源／Yayoi Kusama Museum；Photo／Kawasumi-Kobayashi Kenji Photograph Office

若佳士得把南瓜推到視覺中心，蘇富比 Sotheby's 今年秋拍則提供了更完整的草間彌生面貌。蘇富比 9 月 28 日的現當代藝術晚間拍賣中，草間彌生《Infinity-Nets（LHLUJ）無限網（LHLUJ）》成為重要拍品，創作於 2017 年，壓克力畫布，130.5 × 130.3公分，估價港幣 800 萬至 1,200 萬元。作品曾於 2018 年在雅加達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「Yayoi Kusama: Life is the Heart of a Rainbow」展出。這件作品的重要性，在於它重新把目光帶回草間彌生最根本的創作語言——「網」。南瓜是她最容易被大眾辨識的符號，但《無限網》其實更接近草間彌生藝術思想的核心。1950年代末期開始，她以高度重複的筆觸在畫布上建立密集網紋，讓局部筆畫逐步失去邊界，最終延伸到整個畫面。

草間彌生《無限網（LHLUJ）》壓克力畫布，130.5 x 130.3 公分，2017年作，估價 8,000,000 - 12,000,000 港幣。圖片提供／Sotheby's

這種反覆並非簡單的裝飾，而是她多年來探索自我消融與無限空間的視覺方法。蘇富比也特別指出《無限網》始於她旅居紐約時期，並逐漸成為其最具代表性的創作系列。簡單來說，蘇富比今年秋拍至少形成四件草間彌生作品的市場梯次，從 2017 年的《無限網》，一路返回 1989、1990 與 1998 年的作品。這種安排比單純推出一件高價南瓜更像一次濃縮版的創作史回望：南瓜與無限網並列，晚期與較早期作品相互照映，觀者得以看見草間彌生如何在數十年間持續回到相同符號，卻又不斷改變其比例、色彩、密度與觀看方式。

草間彌生《南瓜》，估價 2,000,000–3,500,000 港幣。圖片提供／Phillips

南瓜已經成為一種文化記憶

草間沒有消失只是成為圓點

最後，相較於佳士得與蘇富比，富藝斯 Phillips 香港秋拍的草間彌生則顯得節制許多。富藝斯現代及當代藝術拍賣預計於 9 月 30 日在香港西九文化區舉行，資料顯示，草間彌生《南瓜 Pumpkin》估價港幣 200 萬至 350 萬元，是該場的重要拍品之一。這件作品的估價與佳士得、蘇富比的最高價位形成明顯差距，但也正因如此，它提供了另一個值得觀察的方向。草間彌生的市場從來不只有數千萬港幣等級的大型作品，她的創作具有非常廣泛的收藏光譜。富藝斯多年來也持續在香港市場推出她的畫作、雕塑與不同媒材作品，從數十萬至數百萬港幣都有成交紀錄。因此，今年富藝斯這枚南瓜所代表的，或許是一個更接近中高階收藏市場的入口。藝術家離世後，市場並不會只剩下少數博物館級作品受到關注；恰恰相反，當藝術家的創作時間正式停止，作品的年代、版次、來源與流通脈絡，都會逐漸被重新梳理。

若把三家拍賣行放在一起看，今年秋拍最耐人尋味之處，是草間彌生的作品並沒有被集中在單一視覺符號裡。數字當然能反映市場，但草間彌生今年秋拍真正值得看的，或許是她的作品開始脫離「當代明星藝術家」的框架。她曾經在世時，作品仍不斷增加、展覽持續舉行，收藏者也可以想像未來還會有新的創作出現。如今，這條創作線已經停止，於是每一件流入市場的作品，都多了一種歷史的不可逆。草間彌生一生最令人難忘的地方，正在於她可以用如此簡單的圓點、網紋與南瓜，承載極其漫長的人生經驗。她從日本長野的童年走向紐約，經歷戰後藝術、前衛行動、抽象繪畫、裝置藝術，再回到日本持續創作；到了晚年，她的名字甚至跨越藝術市場，成為全球文化視覺的一部分。南瓜仍然鮮明，圓點依舊精確，畫布上的每一個反覆筆觸仍然維持著她留下的秩序。作品不會因為死亡而停止觀看，反而會在新的收藏者手中進入另一段新的生命。

文／Addie

圖片提供／Christie's、Sotheby's、Phillip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