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etflix 11月上線的《科學怪人 Frankenstein》在科幻小說之母瑪麗雪萊原著的陰影下展開一場現代寓言：人類渴望扮演上帝，卻在創造生命後逃避責任，最終陷入弒親與自我毀滅的輪迴。此篇結合原著與電影語境，探討創造者的恐懼、子代的控訴、以及人類永生幻想背後的詛咒命題

Netflix 11 月全球同步上線，由金獎導演吉勒摩戴托羅（Guillermo del Toro）執導 2025 年最新版本《科學怪人 Frankenstein》並未僅僅重述科幻小說之母瑪麗‧雪萊（Mary Shelley）在 1818 年寫下的怪物神話，而是將其視為穿越兩百年的人性寓言，把視線重新放回「人類為何想創造生命」的根本命題。維多．弗蘭肯斯坦在最新版本中更像一位被焦慮吞噬的現代人 —— 渴望突破生命的界線，卻在真正跨越之後，立刻被恐懼與羞愧反噬。瑪麗．雪萊筆下的維多曾說：「我追逐生命的秘密，但當我看見它，我卻被深深地嚇壞了。*」這句自白猶如本片的情感核心：人類總在欲望的高處啟動創造，但瞬間又在倫理深淵前轉身逃離。

*“I had desired it with an ardour that far exceeded moderation; but now that I had finished, the beauty of the dream vanished, and breathless horror and disgust filled my heart.”Mary Shelley, Frankenstein, 1818 小說第一卷第四章（Volume I, Chapter 4）

人類總在欲望的高處啟動創造，但瞬間又在倫理深淵前轉身逃離。奧斯卡．伊薩克 Oscar Isaac 飾維多。圖片提供｜Netflix

電影中的創造場景充滿象徵意味。當閃電劃開天空、當屍骨與血肉被迫組合成「生命」的樣貌，我們看見的並非奇蹟，而是一場孤獨個體的誕生。維多（奧斯卡．伊薩克 Oscar Isaac 飾）驚恐地退縮，怪物睜眼的那一刻，他所面對的不是新生命，而是他不願承認的「自己」。因此，他第一個念頭不是接納，而是毀掉。弒親的輪迴，也從這一刻開始啟動。人類渴望上帝的位置，卻無法承受上帝的重量。這便是永生的詛咒，也是創造者悲劇的開端。

當屍骨與血肉被迫組合成「生命」的樣貌，我們看見的並非奇蹟，而是一場由孤獨個體的誕生。奧斯卡．伊薩克 Oscar Isaac 飾維多。圖片提供｜Netflix

（左）小說《科學怪人》的原版內頁，由 Theodor von Holst (1810–1844)所繪；（右）瑪麗．雪萊（Mary Shelley，1797—1851）肖像（Richard Rothwell 所繪）。英國浪漫時期詩人雪萊（（Percy Bysshe Shelley，1792—1822）的太太，被譽為「科幻小說之母」的瑪麗．雪萊可說是當時文學界的怪獸之母（Mother Monster）圖片來源｜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、Internet Archive

創造火光中洞悉人性暗影

當父親逃離，孩子便成為黑夜中的怪物

電影對怪物心境的描繪更為細膩。他不是天生的惡，而是因為被抛棄而學會仇恨。雪萊原著中寫道：「我本慈愛溫柔；痛苦使我成為惡魔。*」戴托羅的版本延續這個精神，將怪物塑造成一位被世界拒絕的孩子 —— 他學習語言、觀察人類、渴望融入，卻次次碰壁。他所追尋的不過是一句：「你願意看我一眼嗎？」然而維多無法看他。也無法看自己。創造者對創造物的恐懼，是父親對孩子的不理解，是人類對「與自己相似卻不相同的存在」的極度排斥。

*“I was benevolent; misery made me a fiend.”Mary Shelley, Frankenstein, 1818 小說第二卷第三章（Volume II, Chapter 3，某些版本為 Chapter 10–11 之間）

創造者對創造物的恐懼，是父親對孩子的不理解，是人類對「與自己相似卻不相同的存在」的極度排斥。圖片提供｜Netflix

然而在電影中，當怪物最終轉向復仇，他的憤怒並非針對全世界的一切，而是指向那位離他最近卻最遙遠的「父親」。「你為何要創造我？為何要讓我在世界上孤身一人？」怪物的控訴其實是孩子向父母最深層的質問。於是，弒親的沖動不再是邪惡，而是一種扭曲的求救；而父親毀子，也不再是殘忍，而是逃避最深的自責。戴托羅版本的《科學怪人》讓我們看見生命之間的暴力，往往源自最親密的連結。

弒親的沖動不再是邪惡，而是一種扭曲的求救；而父親毀子，也不再是殘忍，而是逃避最深的自責。雅各．埃洛迪 Jacob Elordi 飾演怪物。圖片提供｜Netflix

永生不是祝福

而是失去終點的懲罰

戴托羅版本的《科學怪人》強調了雪萊原著中最具哲學深度的核心：永生不是恩典，而是無盡的孤獨。而軍火商哈蘭德 Heinrich Harlander（克里斯多夫·華茲 Christoph Waltz 飾）最初願意資助維多進行實驗，也正是為了追求「永生」的理想，維多從小便失去父母也是他追求生命永恆的源起；此外，維多渴望掌握生命的鑰匙，以為自己能與死亡周旋，甚至超越死亡。但戴托羅透過電影告訴我們：一旦生命失去自然的終點，人類便失去意義的起點。維多與怪物彼此生命鏡像的投射：一個用科學逃避死亡，一個用憤怒填補存在的空洞。他們互相追逐、互相折磨，像兩個被無限延展的靈魂。雪萊原著中的末段可以看出來，維多與怪物兩人的生命已糾纏成同一條線般，成為生命的共體。

維多與怪物彼此生命鏡像的投射，他們互相追逐、互相折磨，像兩個被無限延展的靈魂。圖片提供｜Netflix

然而戴托羅鏡頭下的詮釋讓這條線變成永恆的詛咒。維多不死，怪物也不死，他們的恨也不死。這不是神蹟，而是人類野心的懲罰。在電影接近尾聲時，兩者的矛盾已超越父與子，成為人類與自身黑暗面的對立。怪物像是維多的黑影，永遠地跟隨著；維多的逃亡也是怪物的宿命。永生使得這場追逐沒有終點，而弒親與弒子便成為歷史永恆的反覆。人類想消滅自己創造的生命（子女），其實是在消滅「失控的自我」，但人無法殺死自己。所以人倫的悲劇永遠的循環下去。

人類想消滅自己創造的生命（子女），其實是在消滅「失控的自我」，而維多對怪物的態度多少也受到親生父母從小的互動與相處的影響。圖片提供｜Netfli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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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可以像瘋狗一樣對世事感到憤恨不平

你可以詛咒命運，但是到最後，還是得學會放手

You can be as mad as a mad dog at the way things went

You can swear, curse the fates

but when it comes to the end, you have to let go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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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《班傑明的奇幻旅程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》

劇本 by Eric Roth

在最後一口氣裡

學會放手 ⋯⋯

電影的最後，不得不提大衛·芬奇 2009 導演的電影《班傑明的奇幻旅程》中男主角班傑明對於遺棄自己的親生父親臨終前的感慨：我們可以對世事憤恨如狂犬，但到了最後，仍然得學會放手。這句話放在《科學怪人》的劇情裡格外刺痛。維多一開始沒有放手。怪物也沒有。他們都執著於「重新改寫命運」的妄念，於是被困在永生、仇恨與愧疚的牢籠中。如果維多能承認怪物是生命，而非失敗的實驗；如果怪物能放下對父親的憤怒，承認自己已然成為獨立的存在；這場悲劇也許早就結束。

2009 年的電影《班傑明的奇幻旅程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》片段，編劇：Eric Roth；導演：大衛·芬奇 David Fincher，改編自《大亨小傳》美國作家 F·史考特·費茲傑羅 F. Scott Fitzgerald 的 1922 年同名短篇小說。影片來源｜YouTube

雖然在戴托羅版本《科學怪人》的最後，維多與怪物彼此訴說出內心的悔恨與歉意；然而人類大多總是在最後一刻仍舊不願放手。我們不斷創造、毀滅、再創造、再毀滅 —— 直到彼此傷痕累積成宿命。弒親的輪迴，就是人類拒絕承認自己有限能力與情感的證據。或許，永生本身不是詛咒；是「不願放手」才讓我們活得像被時間鞭打的怪物。